《先秦兩漢典籍引〈尚書〉資料彙編》
陳雄根、何志華編著

Citations from the Shangshu to Be Found in Pre-Han and Han Texts
Edited by Chan Hung Kan and Ho Che Wah

序

　　《尚書》是我國最早的一部歷史文獻。夏、商、周統治者的政令、制誥、誓詞、談話和那時部分史蹟，由當時史官記錄下來，轉相流傳，漸次散佚，《尚書》所載，只有倖存下來少數篇章而已。雖然如此，是書仍是研究三代歷史的第一手文獻資料。

　　《尚書》存在的問題，在諸經中是較多的，當中包括古今文經的考辨、經文的真偽、古今文的篇數、經文的傳授系統、逸篇的整理、異文的考校，以及經文的訓詁、離合、句讀等問題。歷來學者對上述問題的研究，著作汗牛充棟。其中異文的整理，清代學者段玉裁《古文尚書撰異》、莊述祖《尚書今古文考證》、陳喬樅《今文尚書經說考》、皮錫瑞《今文尚書考證》等，詳為搜集異文異說。近人屈萬里《尚書異文彙錄》，蒐集的異文，取材還兼及《尚書》敦煌卷子本、日本古字本等。我們在前人研究《尚書》異文的基礎上，取香港中文大學中國文化研究所編印的《尚書逐字索引》為底本，再利用該所的「漢達古文獻資料庫」，以電腦檢索系統，將先秦兩漢典籍直接援引《尚書》異文材料輯錄出來。至於先秦兩漢群籍暗引《尚書》文字，不能透過電腦檢索的，便用人手翻閱有關典籍，析而理之。經過反覆查檢和校勘，完成《先秦兩漢典籍引尚書異文校錄》。

　　由於先秦兩漢典籍離《尚書》時代不遠，故這些書籍所載《尚書》異文，對於古今文經的考訂、經文的詮釋、文字的假借、校勘諸問題，可資參考者甚多。例如《史記》據《尚書》史料記三代事，每將《尚書》原文代以訓詁字，或增文以補足史事，如《堯典》「允釐百工，庶績咸熙」，《史記．五帝本紀》作「信飭百官，眾功皆興」。又《禹貢》「是降丘宅土」，《史記．夏本紀》作「於是民得下丘居土」，皆是其例。

　　異文又有助區別今古文。如《堯典》「咨！四岳」，《史記．五帝本紀》作「嗟，四嶽」。按《說文．山部》「嶽」下云古文作「岳」，則知《史記》此文例是據今文經。又《舜典》「敷奏以言」，《漢書．宣帝紀》作「傅奏其言」。班固習今文《尚書》，據此可知《尚書》古文作「敷」，今文作「傅」。

　　另外，又可利用《尚書》異文，輔以古文字學及古音學理論，以校正經文。如《益稷》：「洪水滔天，浩浩懷山襄陵，下民昏墊。」《史記．夏本紀》將此事記為：「鴻水滔天，浩浩懷山襄陵，下民皆服於水。」孔傳釋《益稷》此節文義云：「言天下民昏瞀墊溺，皆困水災。」按《史記》將經文「下民昏墊」改寫為「下民皆服於水」，無言下民昏瞀，「昏」、「皆」字形相近，經文「昏」或為「皆」字之誤。《益稷》又云：「予欲聞六律、五聲、八音、在治忽，以出納五言，汝聽。」其中「在治忽」三字，《史記．夏本紀》作「來治滑」，司馬貞《索隱》謂今文作「采政忽」，《漢書．律曆志》作「七始詠」。按：根據《尚書》上下文理，《漢書》寫法當接近原文意義。「七」古文寫法與「在」相似，因訛而為「在」，而「七」字漢簡帛或以「桼」代之，因知漢人或把「七」寫作「桼」，「桼」形訛而為「來」為「采」。「始」與「治」形近，因誤為「治」，「治」與「政」義近，因又以「政」代「治」。「詠」或作「�遄v，「�遄v古與「忽」形近（金文《詠尊》作「Ж」可證），因誤作「忽」，「忽」音誤而為「滑」（按：「忽」古音為曉母物部，「滑」為見母物部，二字旁紐疊韻）。由於形誤、義近或音誤等原因，造成了「七始詠」有多種不同的異文。

　　異文的比對，可以辨文字的通假。如《舜典》「黎民阻飢」一句，《史記．五帝本紀》作「黎民始飢」，《漢書．食貨志》作「黎民阻飢」。論者或以為古文作「阻」、今文作「祖」。孔傳云：「阻，難。……眾人之難在於饑。」以「難」釋「阻」，於句中義有未安。按：「阻」疑「祖」之借字（「阻」上古音為莊母魚部，「祖」為精母魚部，二字準雙聲疊韻），「祖」有「始」義，見《爾雅．釋詁》。《史記》以訓詁字代經文，「祖飢」即「始飢」，於義理為合。又《湯誓》：「時日曷喪？予及汝皆亡！」《孟子．梁惠王上》引《湯誓》：「時日害喪，予及女皆亡。」《史記．殷本紀》：「是日何時喪？予與女皆亡！」「時日」即「是日」，「時」為「是」的假借（「時」上古音為禪母之部，「是」為禪母支部，二字雙聲旁轉）。

　　 　　在前賢已有的研究成果上，本書校錄先秦兩漢文獻所引《尚書》異文，材料自較完備，學者可各按所需，就《尚書》問題進行深入研究。整理本書時，幾位研究助理葉穎珊女士、黃齡嫺女士及張菲菲女士，出力甚多，謹此致謝。然由於著者學殖所限，疏略在所難免，尚望讀者批評指正。